時序來到去年,那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走進風月。身分與年歲像一雙無形的手,早已把我從昔日那個需要陪笑續攤的角色抽離。日常的應酬幾乎消失,即便仍有飯局,我只要負責聊聊天,其餘自有業務同仁去張羅。這已經是多年培養出來的默契,我不再是那個被推著走的年輕人,而是坐在桌首,只需以茶代酒的那一位。
那一次拜訪的對象,是凱的新客戶。前年我們剛切入合作,不到半年,對方貢獻的業績一路飆升,創下集團內成長最迅猛的紀錄。凱安排這場飯局,一方面是例行的商務對接,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答謝。
晚餐是當地的特色料理,桌上沒有我的酒杯,只有果汁與熱茶。服務生斟酒時,最靠近門口的客戶還刻意壓低聲音交代我不碰酒的指示。氣氛融洽,大家都是台幹,分外親切,聊的盡是家常與產業舊事,笑聲不斷,沒有半點勉強。
餐敘結束後,續攤自然由客戶安排。凱在我耳邊低聲說,這家店是當地最高檔的,費用較高,客戶也不好意思一直讓我們請客,所以總是雙方輪流買單。他還露出那抹熟悉的賊笑,輔以眼神暗示我,「這裡的女孩素質很高」。
客戶們顯然是老主顧,與媽媽桑像老朋友,只用眼神打招呼,不用服務生帶路,就逕行走向熟悉的包廂,點起歌單熱場。唱完第一首,媽媽桑便帶了幾位小姐進來。人數不多,素質卻極均勻,每一個放在路上都有不低的回頭率。其中一個女孩,讓我目光不由自主地停駐。
她的名牌寫著小玉,年紀看來最小,裝扮雖然艷麗,舉止卻帶著明顯的生疏。她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五官立體秀麗,帶著一點像是混血血統的深邃,眼眸清亮,卻藏著不屬於這個場合的青澀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遇到的小雪,只是她比小雪更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,冰清玉潔,卻又真實得讓人心生憐惜。
我點了她,媽媽桑立刻提醒小玉過來跟我敬酒。當她生澀地往前,拿起酒杯要斟酒之時,客戶經理趕緊湊到媽媽桑耳邊低語,媽媽桑馬上大聲提示她幫我倒茶就好。她準備敬酒的時候,我想說「隨意就好」,但現場媽媽桑性格強勢,我怕多說一句反而讓她為難,又把話吞了回去。
同行者年紀幾乎都大我一輪,卻對我異常客氣,整晚只有我以茶代酒,女孩們很會看人,很快便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。即使她們不知道我的確切身分,也明白這位年輕卻坐在主位的人,值得特別關照。
我早已過了徹夜高歌的年紀,唱了幾首後,打算休息一下,就轉頭與她說話。她不會唱歌,頻頻道歉,說可以陪我玩骰盅、打牌,她很努力地想用其他方式服務我,認真幫我找歌單,整晚小鳥依人地挽著我的手臂,即便我始終沒有主動碰她的意圖。我明顯感覺得到,她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一個不喝酒的客人,她好像只習慣用酒這一招。我索性徹底放下麥克風,好好跟她聊天。
小玉說自己來自甘肅,是回族人。我印象中的回族女孩多與漢人相仿,但她的五官卻帶著明顯的中亞立體感,高鼻樑、深眼窩,雪白的肌膚在燈光下幾乎發光,她的外貌水平,要找一個範例的話,說是年輕版的迪麗熱巴也不為過。她提到甘肅的回族比較特別,社群封閉性強,族內通婚比例高,所以保存的中亞血統相對純粹,也許是這樣,她才能完整擁有絲綢之路留下的美麗基因。她還提到自己姓馬,我說這個姓氏很特別。
「我們回族都姓馬啊,民間不是有十個回回九個馬的說法嗎?」,她一臉理所當然地笑著回應。
我確實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,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回族女孩。話匣子打開後,她變得活潑許多。她告訴我,姐姐兩年前先來這個北方城市發展得不錯,便叫她一起來。她出發前,舅舅還問她要不要去馬來西亞,幫忙賣蘭州拉麵,她考慮自己從未出過國,就決定先跟姐姐來都市見見世面,存點錢再說。她喜歡做菜,閒暇時會跟姐姐去市場買菜,回家一起下廚,那是她最開心的時光。她也玩王者榮耀,我告訴她這個遊戲在台灣叫傳說對決,還秀出手機裡傳說段位的截圖,她驚訝地睜大眼睛,說自己只是普通玩家,沒想到我這樣的人也打遊戲。
手機解鎖的時候,她瞥見了我跟菱的桌面合照,我以為她會問問我的家庭,但是沒有,當下她眼神微微一頓,卻很快移開,繼續下一個話題。當夜漸深,每一對都酒酣耳熱,唯獨酒精攝取很少的我們,像老朋友一樣聊了一整個晚上。她說,很多客人喜歡逼酒,她有時陪得很累,非得喝到客人盡興才行,從沒遇過像我這樣好說話的客人。
曲終人散之際,她堅持要送我到門口,始終緊緊挽著我的手臂。正常來說,沒有帶出場的意圖,小姐在包廂門口就會道別,但她一直送我到大門外。客戶幫我跟凱叫了車。等車的時候,我們又閒聊了一小段,我告訴她我明天就要回台灣了,她問我多久來一次這個城市,我說我第一次來,而且也不確定,會不會有下次。
「狩,我們的車來了!」,凱大聲喊著。
「那個……狩總,你要不要跟我加個微信?」,這時候,小玉突然低聲問。
我很意外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,一般小姐都會判斷,我不是他們的客群,一來結帳的人不是我,二來我也不像是這種地方的常客。時間緊迫,我也無暇思考太多,就開了微信的QR Code給她,於是我們交換了聯繫方式。
※※※
回台灣後,起初她會三不五時發訊息關心我。那段時間,我剛與小喬建立關係,生活重心已全然不同,跟她的聊天有一搭沒一搭,甚至數週才回一次。她卻依然每隔一段時間,就會發來一句簡單的問候,像一塊溫潤的玉,靜靜擺在那裡,不喧鬧,也不索取。
我看著那些輕聲的問候,彷彿能感受到她想往我身邊靠近的細微渴望。我的腦海突然浮現了小喬信件裏的一句話,
「狩,我們靠得夠近了嗎?這樣的距離,有近到可以聽到狩的心跳聲了嗎?」
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,同樣是想要靠近的意圖,她們看見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我。小玉看見的是表世界的我,那個坐在主位,擁有耀眼外殼的我;而小喬,卻是從文字構築的裏世界,一路看進我的本質。她不在乎那些表面的光環,她想要的,是赤裸而真實的我。兩者之間的距離,我早已量得清清楚楚。
我擁有明顯的階級優勢,以小玉對我的態度與好感,如果我想要,發展出什麼並不困難。但這個起點,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的。我要的,從來不是這種落差所帶來的輕易征服。我想起小喬知道我背景後的第一個反應,只是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,
「So what?」
那一刻我心想,她看穿了所有外在的華彩,卻依然選擇把最柔軟的自己交給我,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臣服。
這一次遇見的美玉,我沒有伸手。因為我知道,最令人愛不釋手的玉,從來不是靠階級優勢去輕取,而是要在平等的關係裡,讓對方心甘情願地為我低頭,為我閃耀發光。那樣自願而徹底的跪伏,才是無可替代的稀世寶玉。
在花街的盡頭,我無心於風月裡賞玉,只想回到自己的世界裡,好好惜玉。
年屆不惑,我對玉的審美,也終於不惑了。
Apr 13, 202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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