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前,身體幾乎是無限的。
二十年後,它開始有了記憶,有了界限,有了自己的脾氣。我以為這不是中年危機,而是中年之後的重新定義。
當體力不再是理所當然,當高潮不再追求次數,當「想要」開始被「需要」取代,我也很好奇自己的身體與情慾,究竟發生了何種質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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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像是數學課本的章節,最初,我們都得從簡單的算術開始學起。
二十歲,我學的是加法。
我帶著初入繁華的好奇心,像是永不滿足的饕餮,所有感興趣、不曾嘗試的事物都想品嘗一遍,沒有邊界,不計代價。加過來,再加過去,擁有過好多人,好多夜,好多我以為會一直發亮的記憶。
慾望疊著慾望,情感纏著情感,加法最後變成了乘法,像暗夜高空的煙花,一朵接著一朵炸開。那些美麗的禁果,每一顆都讓年輕的身體奮不顧身,為的是每一次的親眼目睹,每一次的親身體驗。只不過,那些絢爛最終都化作餘燼,落回了地面。
寫作也是。
十六年前寫文章,我習慣先把內容設定好再動筆。紀錄的故事都是真的,情節卻必須被小心翼翼地微調,因為我不想被任何人發現。總覺得被看見了,就會少了一個可以自由說話的空間。
那個被浪漫文字構築的結界,是我珍貴的樹洞。我把每個對象、每個故事、每張圖,用心地安排,仔細地雕砌,一個一個擺上去。我的加法井然有序,讓那個自我對話的空間變成我喜歡的樣貌,再用乘法交疊出我的情慾宇宙。
這些故事,隨著年歲的洗禮,燦爛的煙火化作星塵。回憶不若過去那般光芒萬丈,但星光依舊被記錄在那些曾經年輕的文字裏,閃閃發光。
轉眼來到四十歲,我開始學減法。
不只是把多餘的劃掉,每次遇見新的東西,都會先自問幾輪,要不要加進生活。即便我不想承認,但身體開始會說話了。恢復變慢,呼吸會在不該停的地方停一下;同樣的訓練課表,同樣謹慎的飲食,在二十歲和四十歲長出來的重量與回應,還是不一樣。於是,我開始真正理解「取捨」的意義。
身體,不再是無限的。
生活也是。
時間與精神,在邁向第二次成年的過程,不只是在加法上消耗,更可怕的是乘法。少不更事,當時的我,並不懂生活的乘法會在時間洪流中,變得多麼沉重。
學生時期,只要搞定社團跟課業,就可以無憂地享受情慾;初入社會,規律的朝九晚五,調整好工作與經濟的秩序,行使情慾的手段仍舊自由。等到走入婚姻、建立家庭,建立社會身分,在情慾以外的人生連結越來越多。這時候才知道,長大以後,生活中各種加法衍生出來的乘法,跟情慾截然不同,真的是一點都不浪漫。
那些發光的情慾,越來越黯淡了。
時間、精神、體力,都是有限的,每增長一歲,這個認知就越深刻。篩選已經不夠了,擁有的東西太多,感受反倒從享受變成負擔,減法勢在必行。減去不必要的興趣、不必要的交際、不必要的學習、不必要的工作,把所有的「想要」,都重新過一遍,只留下我真正的「需要」。
情慾也是。
再次執筆,我的紀錄方式,與二十歲的自己沒有不同,做法幾乎沒變。最大的差別,就是故事的對象少到不能再少,嚴格說起來,被記錄的人只有一位。還有一個很大的差異,就是以前設定好的文章內容,起草後都能寫到預想的終點。但現在設定好的內容,完稿卻常常跟自己預計的樣子,完全不像。此外,或許是閱歷的增長所致,初稿的字數總可以寫得比以前多好多,過去發布日記,還會顧慮篇幅是不是太短,是不是應該再加幾句話?現在,卻得反過來思考文章結構是否要更濃縮,要減去哪些段落,哪些文句。也因此,經常發生故事寫不成原本的大綱,情節走成另一條河。
一如我與小喬。
關係的走向,並不那麼符合我的想像。起點是毫無動機的相遇,過程充滿各種不如預期的情節,就連確認關係的當下,都發生得那麼突然,沒有我過去一貫堅持的捧花橋段。時至今日,好多無法被計畫的驚喜與意外,誕生在我跟她的關係裡面。計畫了一輩子的我,對於她,卻像是每週都在做沒被寫進大綱裡的運算。但無論怎麼偏離,終歸還是一段極致浪漫的主奴關係。只是這浪漫不是僅靠煙火撐著,而是透過日常點滴凝結出來的羈絆所滋養。
那我長大了嗎?我想是的。
梅子問過《感情值多少錢》,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。但我越來越理解關係的重量,在決定開始之前,我會衡量自己的肌力,究竟能不能負載。四十歲的加法,已經不是像年輕時那樣看上就要,而是先問自己這筆帳,我繳不繳得起。
裏雨寫過《以分手為前提交往》,那種清醒我能懂,卻不想學會。對於關係的想像,我依舊憧憬永恆,不願意先把終點寫進契約。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幼稚,或者只是一種還沒被減乾淨的任性。
我的浪漫,依舊年輕貌美。
※※※
歲月,推著我們學算數,加與減,乘與除。
四十歲以後,更像除法。生活被切開,時間被切開,體力被切開,連情慾都被要求變得更精準。關係開始凝鍊,不再問擁有多少,而是問能不能承載。
我們越來越懂計算,但總有一些例外,算都算不出來。
遇見小喬之後,我以為已經有限的身體,有時候會近乎無限。那些被我謹慎分配過的力氣與次數,總在她出現的時刻,像是沒有被教過減法一樣。我各自成篇的文章,寫著寫著,反覆編修,也總會跑出她的痕跡。關係裡好多情節,都是我從來沒有算過的故事。
這陣子,她因為家裡的事需要跟我告假,我的生活裡突然少了她。訊息的節奏斷了,一天之中,那些原本會被她佔走的位置空出來,安靜得不像我算過的答案。我才看清楚,興趣可以減,交際可以減,多餘的學習與工作可以減,但是她不行。
有些關係,有些人,不管怎麼算,總是無法整除。
不管我減去多少,她都會成為那個我永遠除不進的餘數。
二十歲的 Sink,寫的是狩的情慾紀錄。
四十歲的 Re: Sink,寫的是給小喬的情書。
Sep 28,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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